笼罩癌症患者的负面情绪中,除了焦虑与抑郁以外,“病耻感”要算是一种比较常见的心理阴霾了。它时隐时现于部分患者的病程之中,使患者在得知身患癌症后时不时地发生一种莫名的羞耻感,迫使患者在惶惑、逃避和内心孤独中度过“打了折扣的人生”。除癌症外,这种“病耻感”还可见于艾滋病、精神病、传染病、泛发性皮肤病患者和某些残障人士,以年轻人、女性、性格内向、“有社会地位”的人或与外界疏于交往的所谓“社恐人”为主。有的心理学家认为,“人类最负面的情绪既不是铺天盖地的悲伤,也不是难以遏制的怒火,而是羞耻感”。羞耻感对没有罹患重病的人影响尚且如此之大,可以想见对癌症患者来说更是雪上加霜、危害多多。
癌症确诊后,摆在医生护士、家人友人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往往就是患者希望“对病情保密”。这不是一道事关公序良俗的选择题,也不是一道事关优劣曲直的是非题,而是一道事关亲情人性的常识性问题。对医护人员和患者的亲友而言,无论患者有无此项要求,是否同意公开病情,对患者的这一权力必须尊重。
但是,有的患者出于“病耻感”,对“病情保密”过于在意和敏感,甚至让医护人员专门为他“定做一份病历,另写一份病程”,这就大可不必了。这是因为,大多数癌症是一种慢性病,需要一个比较漫长的治疗过程,牵涉到社会的方方面面,在资讯如此发达的当下,短时间尚可,长时间“保密”其实是很难做到的。如果医护人员把注意力放到保密上,精力势必会被分散,继而影响治疗进程和工作效率,甚至可能引发医疗纠纷。依笔者经验,经患者权衡并同意之后,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公开病情弊少利多。病了便是病了,癌症就是癌症,治疗就是了,敞开胸怀放下包袱,既有利于个人与亲友的坦诚相见,又有利于营造一个友善通透的大环境,加深外界对个人的理解,还可能获得某些所需的帮助,何乐而不为。
究其根本,要求“对病情保密”过于敏感的患者,往往出于一种对患癌原因的莫名的羞耻感,还可能因为对病情发展出现不良后果的不确定感。有的癌症患者经常自责,“为什么是我得了这种病”,宿命论者甚至联想到祖上、亲人、个人既往做了什么“缺德事”,才被癌症“天谴”;还有的患者英雄气短,将患癌视为“无言的结局”,“人生失败,万事皆空”,羞于以失败者的身份与熟识的同学、同事相见;更不愿意提及曾经的人生规划、抱负,感到自己“低人一等”,说了大话,放了空炮;还有的羞于面对家人,感到自己不但没有为家庭作出贡献,反而给父母、兄弟姐妹和其他亲友增加了负担,怕麻烦家人,遇到一些难言之苦,即使对亲人也羞于提出合理诉求。上述种种自卑自怨的情绪,必然使患者把自己置于一个自闭的环境,不想与人接触,不想谈论病情,这绝对不利于治疗和康复。
解铃还须系铃人。此时,患者必须意识到“病耻感”对治疗疾病的消极影响,具有消除“病耻感”的强烈愿望,在医护的帮助下自我解放、自我疏导,迅速走出“病耻感”的阴霾。经验证明,如果患者能够找一些平时比较了解且谈得来的“靠谱”亲友开诚布公谈论一下病情,梳理一下患病以来的思路,不失为一个好办法。这种“优质社交”不一定非常刻意,也未必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做什么复杂的准备,一切随意自然就好,哪怕没有谈病情,只是听一会儿音乐,聊一场电影,去一个景点,回忆一段往事,吃一顿美食,也可以舒缓情绪,在潜移默化中,使患者既接纳过去健康时的自己,也接受患癌症后现实的自己,力求尽快走出自我贬低、自我封闭的“病耻感”陷阱,逐渐适应今后常态的癌症康复生活。
还应该看到,在患者的思维走入“患癌的为什么是我”怪圈时,在患者的社交圈内,有时还会弥漫着一种“幸亏不是我”的侥幸气氛。这种氛围必然会间接辐射到癌症患者,衍化为一种“人家比我优越”的心理阴影,加重癌症患者的病耻心理。因此,在有癌症患者的家庭或单位,应该注意营造一种互帮互爱的和谐氛围,每个人都要自觉培育一种共情能力,学会换位思考,将心比心,尊重并公平对待一切遭遇种种不幸的人,协助患者从“病耻感”的困扰中走出来。
顺便说一下,对癌症患者关心固然必要,但在不能提供实质性的有效帮助时,哪怕你们关系再好、彼此再熟悉,也无需以病情为话题,反复向癌症患者说一些无关痛痒的“片儿汤话”,这实际上是在“提醒”对方是癌症患者,显然也是一种伤害。此时,如果对方出于对自己尊严的维护而对你回应冷淡,其实并不奇怪,应该予以理解。不应将“病耻感”的概念泛化,乱戴帽子。总之,除非癌症患者本人主动提起,不在公众场合议论他人病情,应该成为一种礼貌和常识。